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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嵚:明朝好干部严嵩堕落史

文章发布时间:2015/5/26 14:39:4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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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 嘉靖皇帝朱厚熜登基后,一场“大礼之争”,足足闹腾了十八年,直到嘉靖十七年(1538年)九月十二日,朱厚熜生父兴献王被追尊为“文献皇帝”,以帝王身份享受太庙祭祀供奉,名分待遇全有了,这才算消停。

  在这件事上,朱厚熜的态度很较真,斗志也一直昂扬,而心里的小算盘,更早早打得精:表面争得是老爹的名分,其实争的是权力。他要挑战的,是明朝一个世纪来的行政传统。

严嵩
严嵩

  一:嘉靖皇帝小算盘

  自从宣德年间起,明朝的最高权力,就形成了三角体制。皇权之下,文官集团与宦官集团互相制衡。特别是文官集团,随着内阁制度的成熟,不但话语权越发大,而且对皇权更形成制约。而同属文官集团的言官势力,话语权也水涨船高。

  而这样的行政传统,朱厚熜却嗤之以鼻。在他眼里,什么文官宦官,内阁都察院司礼监,统统都是皇帝的奴才。老老实实听话就行。国家大事,就听着皇帝(他本人)乾纲独断,大家认真执行,天下就能太平。

  本着这样的目标,朱厚熜一直在动作:先是宦官集团被打压,司礼监实权削弱,完全成了摆设,各地镇守太监更被召回裁撤。内阁有了密封专奏权,看似权力提升,但几任阁臣,都被他牢牢拿捏在手,言官集团最惨,谁写奏折触怒了他,不是被打得死去活来,就是贬官到荒远地方。嘉靖年间因言获罪的言官们,前后竟有几十位,基本处于失语状态。

  而尤其厉害的,是朱厚熜的政治手腕,驾驭臣子就像逗弄蛐蛐,由着大臣们互相掐,然后根据利益需要搭把手,政治斗争一直热闹,他自己稳坐皇位看风景,权力游戏玩得不亦乐乎。

  在这样一番治理下,治国成就也斐然:朱厚熜执政的前半段,是明朝极其繁荣的时代,国家财政稳定,储备充足,每年富余白银五百多万,粮草足够支用十年,民间经济也富庶,东南商品经济蓬勃发展,而且从嘉靖四年(1525年)起,明朝宣课司正式改以白银收税,此举的结果,就是白银正式成为法定货币,经济意义重大。

  而这时期意义最深远的,无疑是文化成就:《三国演义》和《水浒传》俩部名著得以刊刻发行,《西游记》和《金瓶梅》也在这一时期问世,阳明心学广为传播,流派纵横,此外戏曲绘画乃至科学方面,都是巨匠云集。李开先,李时珍,徐文长等一连串流光溢彩的姓名,见证这个自由开放的文化盛世。

  综合上述成就,心机深沉的朱厚熜,以其圆熟的政治手段,成功缔造了一个国富民强,文化繁荣的大明帝国,以帝王业绩论,相当出色。

  然而从朱厚熜执政的后半段起,这个一度繁荣的大明帝国,却突然遭遇了剧烈震荡,国事一路转衰:北方鞑靼肆意侵扰,东南倭寇越演越烈,外加财政近乎崩溃,地方民变四起,内忧外患水深火热,到朱厚熜过世时的嘉靖四十五年(1566年),几乎到了一塌糊涂的地步。按照同年直臣海瑞《治安疏》中的评价:老百姓早已家家穷困潦倒,对嘉靖皇帝朱厚熜,也早就不满了。

  费尽苦心的朱厚熜,治国为什么会治成这惨样?后人总结经验教训,一个公认评价是:一辈子聪明的朱厚熜,却偏对一个奸臣看走了眼,且放任他专权二十年,结果把大好的江山,糟蹋得不成样子。这位今天已经臭名昭著的奸臣,便是严嵩。

  但如此沉重的一个政治责任,严嵩是否担负得起?还得从他的人生说说看。

  二:奸臣也曾很正派

  在成为一个遗臭万年的奸臣前,早年的严嵩,也曾名满天下:既是才华横溢的俊杰,更是刚正不阿的良臣。

  严嵩是江西分宜人,出身于书香门第家庭,人又长得清瘦俊朗,举手投足都是名士风范。二十五岁这年,也就是弘治十八年(1505年),更高中了二甲第二名进士,也就是全国第五名,顺利考选了庶吉士,随后官授翰林学士,录取严嵩的坐师,便是后来正德年间权倾朝野的名臣杨廷和。前途极其远大。

  但世上的一切好事,大多不会那么顺,严嵩这次也一样,人生刚开始得意,打击便如晴天霹雳:正德四年(1509年),严嵩母亲过世了。噩耗传来,严嵩的反应极其单纯,闻讯后嚎啕大哭,还为此害了一场大病,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,接着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:辞官。大好的前途不要了,回家隐居去。

  这片至诚至孝,长了翅膀似的传开了。闻者无不唏嘘,严嵩回家后用仅有的一点积蓄,在家乡修了个房舍,取名“钤山堂”,与妻儿厮守此处,整日耕读习字,过着与世无争的清贫生活。一晃就是八年。昔日同僚们都很疑惑,这人到底是为什么?严嵩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:如今朝中奸臣当道,我既然不能阻止,也绝不与之为伍。

  一直对严嵩赏识有加的杨廷和,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正德十一年(1517年),他自己还在丁忧,却亲自给严嵩写信,母亲去世后一度为仕途意冷的严嵩,心思再度活络起来,终于遵从了老师的教导,再度出山为官。

  严嵩这次出山后,依然还是进了老单位:翰林院。职务也没变,仍旧是七品编修,可处境却大不一样,接连干了几份极有前途的工作:在内书堂教宦官,作为同考官外出主持会试。次年杨廷和复任首辅后,对严嵩更加器重。正德十三年(1519年)七月,更给了他一个重大任务:作为副使,去广西桂林靖江王府,办理袭封爵位公务。

  谁知就是这个美差,差点把严嵩命搭上。严嵩路过江西,正赶上著名的宁王叛乱,当地喊杀声一片,吓得严嵩二话不说,撒腿就跑,不但没回京复命,反而一溜烟跑回家,忙不迭的躲起来。直到俩年后明武宗病故,新君嘉靖皇帝朱厚熜登基,这才壮着胆子回来复命。

  以上就是四十二岁以前,严嵩的大体简历,总体说来,是个工作扎实,才学突出,而且品德端正的好官员。以至于后世许多史家说到这里,无不叹息连连:这么好的一个人,后来怎么变成那副样子。

  但也正是这段履历中,也体现了严嵩一大不平凡之处:政治嗅觉极灵,特别是隐居八年间,其实没闲着,常和朝廷重臣有书信往来,朝局的变迁了然于胸。这样一个人,只要有野心,就绝非池中物。

  而且即使在如上光辉的事迹中,也暴露了严嵩性格里一大毛病:闪得快。权奸当道说躲就躲,江西叛乱说溜就溜。他后来权倾朝野后,最败事招骂的,正是这一条。

  三:马屁功夫拍到家

  在嘉靖皇帝朱厚熜登基后,回京的严嵩,处境也一度很惨淡。担任南京翰林院侍读。草草打发到这个清水衙门里去,升迁基本无望。

  但祸兮福所依,严嵩刚进清水衙门,紧接着明朝政坛,就爆发了那场大震荡:大礼之争。就连严嵩的恩师杨廷和,也最终惨遭失败,罢官回家。反倒是窝在南京翰林院的严嵩,啥人都不待见他,平安躲过风暴。新宠桂萼是严嵩的同乡好友,嘉靖四年(1525年),在桂萼的帮助下,闲了四年的严嵩,意外得到一个要职:升任京城国子监祭酒。

  在嘉靖初期,国子监祭酒,可是个好差事:除了要抓好国子监的日常教育工作,还得参加“经筵日讲”。对于志向远大的文臣来说,有幸参加经筵日讲,便是最好的露脸机会。

  这个露脸机会,严嵩真抓得牢。他学问一直好,而且口才极佳,每次充任讲官,都能表现得风采飞扬,口吐莲花一般,句句说到朱厚熜心里。自此之后,严嵩的官位青云直上,每隔几年就要升一步,先礼部侍郎,再去南京就任礼部尚书,又过五年调回京城礼部尚书,十年时间,便成为掌管朝廷礼部事宜的正二品大臣,权位炙手可热。

  之所以这样得宠,除了工作积极,日常表现良好外,严嵩的另一大本事,也逐渐露出水面:会拍马屁。

  朱厚熜这个皇帝,在明朝历代皇帝里,属于极难伺候的一位:性格刚愎自用,对身边官员,更是百般苛察。作为大臣,越接近权力中心,生存环境也就越险恶。

  但严嵩也不是一般人,很快如鱼得水,比较有名的,就是嘉靖七年(1528年)他在礼部侍郎任上的一件事:当时严嵩作为副使,前往朱厚熜家乡安陆办理祭祀等事务,回来后严嵩别出心裁,上了两份奏折,一份奏折妙笔生花,描绘沿途所看到的各种“祥瑞”,哄得朱厚熜高兴不已,接着捎带手又上了另一份奏折,这份奏折却是写实手法,如实汇报了河南地区的灾害,请求减免赋税。朱厚熜这会正高兴着,当即大手一挥:准了。

  既拍了马屁,也没误了正经事。类似的事情,这时的严嵩,也一直干了不少。所以虽然拍马屁,但名声依然很好。

  但按照许多明朝人笔记的说法,严嵩的变质,恰是从此时开始:与他蒸蒸日上官位相对应的,是他直线上升的生活水平,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奢侈,而这奢侈程度,靠他的俸禄,显然是不够。《世庙识余录》里说,早在担任国子监祭酒的时候,严嵩就开始捞好处,而后来担任了礼部要职,胃口越来越大,藩王赐封袭爵,都要给他送钱,后来就连藩王获赏赐,他也敢雁过拔毛,从中捞回扣。经济问题越发严重。

  而真正让严嵩声名狼藉的,却是嘉靖十七年(1538年)九月那次事件:朱厚熜想让自己父亲追尊庙号,并且神主进入太庙享受供奉。这事一放出风来,群臣就极力反对。身为礼部尚书的严嵩,也小心翼翼劝阻,未料一劝阻,就把朱厚熜劝怒了,立刻写文点名把严嵩臭骂一顿。这下严嵩害怕了,当下态度大转弯,全力支持朱厚熜。接下来在严嵩的精心谋划下,朱厚熜终于如愿以偿,给父亲加上了尊号,顺利请入了太庙。而历时十八年的“大礼之争”,也就此结束,确切说,是严嵩给划上了句号。

  这事办完,严嵩的官职接着就升了,加封了太子太保,成了从一品大臣。而且成了当时朱厚熜时常私下召见的大臣之一,已经成了心腹近臣。

  四:孤傲首辅夏言

  而这会的严嵩,政治胃口也越发大,他的下一个目标,就是进入权力中枢内阁,成为万人之上的内阁重臣。

  而内阁,这个大明王朝的核心权力机构,到了嘉靖年间,却变得跟火药桶一般,丁点火星就能擦出大动静,每天争斗不休,既难进,更难混。

  朱厚熜登基后,内阁的要员们,几乎天天打,没个消停的时候,一开始担任首辅的,是老好人费宏,后来继任的,是好老人李时,这俩老好人,基本没实权,有实权的几位,始终互相掐,一开始是张璁赶跑了杨一清,随后又经过几年恶斗,张璁也被赶跑,内阁的当家人,换成了夏言。

  在嘉靖年间早期,夏言可是个出名的人物,不管干工作还是搞政治斗争,从来都是精力旺盛。

  实际工作的能力,更属于超强级别。早期他最大的政绩,就是清理了皇庄弊政。顺利裁撤冗员,还查出大量被贵族侵占的土地,事情办得极漂亮。

  更与当时诸多官员,特别是严嵩不同的是,夏言的经济问题非常清白,办事铁面无私。穷得叮当响,同僚也基本得罪光。

  这样一个既干活又清白的大臣,朱厚熜自然无比信用,而在严嵩的升迁路上,夏言的得意,曾是他最重要的契机:他与夏言是老乡,长期以来关系极好,当年严嵩从南京礼部尚书任上调回京城,正是来自夏言的举荐,后来夏言入阁,又再次举荐严嵩接替自己礼部尚书职务。可以说,正是随着夏言的高升,严嵩紧随其后,一路沾光。

  关系亲密的久了,夏言就不拿严嵩当外人。特别出名一件事,就是严嵩一次置办酒宴,邀请夏言参加,偏巧夏言那天心情不好,就是摆谱不来,严嵩无奈,只好亲自去请,夏言却避而不见,丢尽面子的严嵩回到家,当着各路宾客的面,竟然做出了惊人之举:对着夏言的预备坐席,恭恭敬敬的下拜,完全就是拿他当主子。类似的窝囊气,多年以来受了不少。

  自从执政内阁后,夏言的个性就越发突出,特别是嘉靖十七年(1538年)后,夏言就职内阁首辅,腰杆子更硬,为官为人都变得更加专横。三年之间,竟然多次惹怒朱厚熜,俩次被罢官。

  但奇特的是,每次罢官之后,夏言在家闲住不多久,接着大摇大摆复职。论及原因,还是此人业务能力太强,而且除了工作外,朱厚熜的最大宗教信仰——修道。竟然也离不了夏言,夏言文采好,特别擅长撰写道教祭天专用的“青词”,这种文体可是大学问,讲究对仗工整,辞藻华丽,通常采用骈体文格式,写八股出身的朝臣,大多没几个会。

  但夏言不但会,而且文采写得好,每次朱厚熜要搞道教活动,都离不了夏言的青词,因而纵然有气,好些时候也是忍着。

  也正是如上原因,让夏言产生了一个错误的判断:离了我,皇帝的日子就过不下去。同样是这个判断,令一直被夏言压制的严嵩,看到了胜利的曙光。

  长期以来,夏言眼里的严嵩,不过是任自己呼来喝去的老家奴。但他不知道,自己在严嵩眼里,角色也悄然转换:不再是官场的靠山,相反却是前行的绊脚石,想要如愿入阁,就必须搬倒他。

  而以严嵩当时的身份地位,想要斗倒位高权重的夏言,操作难度何其大。但以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,嘉靖二十一年(1542年)五月,他竟然神奇的办到了。

  那天一开始,也没什么寻常事,不过是朱厚熜单独召见严嵩,商讨点朝政问题,工作汇报完毕后,严嵩瞧准机会,突然发动袭击,当场“扑通”跪倒,痛哭流涕揭发夏言,一开始,朱厚熜倒没吃惊,反而和看戏似的,冷眼看着严嵩表演。但随着严嵩一句话脱口而出,一直当观众的朱厚熜,立刻勃然变色,当场入戏了。

  “夏言一向看不起您,连您亲自送给他的东西,都敢轻易丢弃,实在是罪大恶极啊!”

  这事说起来,是桩朱厚熜忍很久的旧账:朱厚熜爱修道,为此还特意制作了五顶沉香木的黄冠,赐给最亲近的几位大臣,其中也包括夏言,不但表示恩宠,更要求上班的时候必须戴。但夏言却觉得丢不起这人,不但自己不戴,还苦口婆心,劝朱厚熜不要戴。当时朱厚熜就很没面子,发了一通火,但想到还要使唤夏言干活,还是把这口气憋回去。

  这下严嵩旧事重提,朱厚熜心中的火苗子,一窜就是三尺高。而且货比货瞧瞧:眼前这位严嵩,不但干工作同样卖力,而且老实听话,一直乖巧,比夏言好得多。内阁离你夏言还不转吗?立刻给我滚!

  就这样,在经过多年隐忍之后,严嵩巧妙掐准了朱厚熜脉搏,瞅准时机打出黑枪,一举击倒夏言:朱厚熜下诏,历数了夏言五大罪过,勒令夏言罢官回家。六十三岁的严嵩,官拜武英殿大学士,正式成为内阁中的一员。虽然论资历,严嵩是内阁中最小的一位,但几位阁臣中,却惟独他掌握票拟专奏权,等于大权独揽。

  严嵩终于爬上了文官权力的顶峰,当然,还不是巅峰,因为黯然离去的夏言,并未远离权力中心,很快还会卷土重来。

  五:妇人之仁铸大错

  入阁后的严嵩,工作也一直积极,工作早请示晚汇报,特别是每天清晨一大早,就颠颠跑到朱厚熜住的西苑等候指示,态度十分勤勉。

  但实际的工作效果,跟夏言比,就完全两个档次了:不但行政水平差了一大截,而且最大的问题,就是腐败丛生。

  严嵩的腐化变质,不是一天俩天,按照后来明朝一些文人的说法,做国子监祭酒的时候,就常收黑钱。刚挤走夏言入阁,就有御史揭发他贪污。闹得极其尴尬。

  但好在朱厚熜力挺,亲自送了“忠勤敏达”四个大字给他。之所以这么喜欢严嵩,一是多年以来,严嵩在他面前性格温顺,凡事依附,比家里养的猫还听话。二是夏言走后,修道还要搞,青词也得有人写,严嵩虽说文采比夏言差,但态度好得多,书写热情更高涨。自然要格外倚重。

  有了皇帝的垂青,严嵩更有恃无恐,在内阁里大权独揽,连老成厚道的翟銮,也被他给排挤走,嘉靖二十三年(1544年),更把儿子严世藩调任尚宝司少卿,主管皇帝玉玺印章,爷俩联手抓权。

  而这时对严嵩最大的机会是,朱厚熜已经一改早年勤勉的作风,从嘉靖二十一年(1542年)起,就基本不上朝了,成天窝在深宫里修道炼丹。国家要事,几乎都是内阁成员们单独请示汇报,等候裁决。

  他这一放手,严嵩更放心捞好处。严家父子比猫还馋,不但大张胃口索贿,甚至还勾结地方官,连国家的盐务税收,农业税钱粮,都敢从中截留克扣,经济问题越发严重。

  也正是在严嵩的胡糟下,嘉靖初期经过强力整治,一度异常清明的明朝吏治,再度迅速腐化。官场上行下效,贪贿成风, 而且这几年明朝的国事运转,也越发艰难,北方鞑靼侵扰问题越发严重,军费开支激增,外加朱厚熜沉迷修道,成天花钱,财政问题日益严重。嘉靖朝早年攒下来的钱粮,基本花的差不多,每年的财政收入,对比支出基本是亏空。问题越来越多。

  朱厚熜虽然常年不上朝,但朝局的变化,也基本知晓。因此也越发怀念起精明强干的夏言,于是嘉靖二十四年(1545年)十二月,闲了三年的夏言再度得到启用,回任内阁首辅。

  这下严嵩可惨了,折腾了三年多,一不留神老对头回归,虽说自己也得到抚慰,给加了少师官阶,但大权完全旁落,外加当初那梁子,就等着挨收拾吧。

  而再度回任内阁首辅的夏言,虽说早有心理准备,但接手工作后,还是给气得哆嗦:这才几年,朝政咋就糟蹋成这样子。

  夏言是个干实事的,这次新官上任,立刻就搞整顿风暴,中央官员大考核,不合格的一律罢免,一场整肃下来,大批官员丢官去职,绝大多数,都是严嵩的亲信。

  如此剧烈风暴,严嵩却保持沉默,也没办法不沉默,自从夏言回来后,什么专奏票拟之类的权,都叫夏言牢牢把控,自己连个边都沾不上,完全成了摆设。

  但严嵩自己知道,闹成这一步,并不是夏言有多强,还是皇帝对自己工作成绩不满意,于是一如既往,任劳任怨,朝政靠边站了,但写青词还是积极,一心帮朱厚熜忙活修道大业。而且卖力拉拢朱厚熜身边的宦官,求他们给自己说好话。因此虽然夏言搞的猛,严嵩没了权,但官位总算保住了。而且内阁成了这番格局:夏言大刀阔斧忙工作,严嵩小心翼翼伺候皇帝,分工明确,关系和谐。

  但这样的和谐,严嵩是受不了的,和上次一样,他也只能默认现实,等着对手犯错。

  但还没等夏言犯错,严嵩自己早先犯的一个大错,这次却败露了。

  斗志旺盛的夏言,越干越起劲,他最擅长的吏治整顿方面,动作特别大,中央整顿完了,就考核地方,特别是税收部门,挨个都要清帐,惩办了诸多贪腐份子,追回了大量公款,而且顺藤摸瓜,查到了严嵩头上:严嵩儿子严世藩,在尚宝司任上招权纳贿,腐败问题严重,相关黑材料,已经被夏言掌握,眼看就要重办。

  这事可严重了,虽说以往严嵩贪腐,朱厚熜也多了解,但跟这次比起来,那些不过小打小闹。而且国事艰难,也正好要抓腐败典型,只要夏言不肯松口,严家父子倒霉,基本就是铁板钉钉。

  危急时刻,严嵩拿出了压箱底的法宝:装可怜。拽着儿子脚底抹油,跑到夏言家里,先花钱买通夏言家丁,混进夏言卧室,看夏言正在午休,立刻拉着儿子跪倒,爷俩放声嚎啕,到底把夏言给哭心软了,想起这位老大哥,往昔像猫一样侍奉自己,总算有些情分,于是就摆摆手,索性不追究这事,放了严嵩一马。

  但夏言并未想到,看似温顺如猫的严嵩,其实是属虎的,只要逮着机会,就得反咬一口。

  而且自从回任首辅后,夏言壮志满怀,除旧布新,但官场积弊日久,动作越大,得罪人就越多,外加夏言为人做事,素来嚣张跋扈,天不怕地不怕,不但整顿腐败不讲情面,朱厚熜的近臣面前,也是一副大爷模样,严嵩拼命拉拢朱厚熜的宦官,夏言却拼命得罪朱厚熜的宦官,每次宦官来办公,他吆喝人家就和使唤奴才似的。嘉靖时代的宦官虽没权,但说坏话的机会总还有,被夏言欺负得多了,就找机会在朱厚熜面前搬弄是非,时间久了,朱厚熜的心理,也就自然朝严嵩倾斜。

  如上变化,严嵩清楚,也一直在巧妙助推,就等着夏言自己栽跟头,再狠命扑上来,把这老对头彻底撕碎。

  但对这日益逼近的危机,得意洋洋的夏言,不但毫无察觉,相反正壮志满怀,准备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功业:收复河套。

  六:罔顾国事害良臣

  河套问题,从明朝景泰年间起,已经算是困扰明朝边防的老问题了:物产丰富的河套草原,长期被鞑靼部落占据,不但养肥了他们的骑兵战马,更成为其南下的跳板。特别是嘉靖年间起,盘踞河套的鞑靼部落,变成了蒙古草原战斗力最强大的俺答可汗部,俺答此人精通用兵,最擅长大兵团突袭作战,多次大举南下,肆虐边关,成为明朝大敌。尤其是嘉靖十九年至二十一年,俺答三次大规模侵扰山西,杀掠军民无算,嘉靖二十三年更闹出大动静,竟然迫近到完县,连京城都因此戒严。

  对这大问题,严嵩当权的时候,基本都是坐视不管,能糊弄就糊弄,这下换成夏言,他可不是个糊弄事的人,而且一直极度重视,复任首辅后,立刻选拔了一位厉害人物,就职三边总督:曾铣。

  作为嘉靖八年(1529年)的进士,曾铣可是当时难得的文武双全人才,一肚子的谋略,当年巡按辽东的时候,一到任就碰上兵变,但人家不慌,居然略施小计,就将兵变首恶擒获,不费一兵一卒解决问题。而他与夏言的关系,也格外亲密:夏言的岳父苏纲,是曾铣的同乡好友,凭这特殊交情,曾铣一直深得夏言信任,终于在夏言回任首辅后,成为手握三边军务大权的封疆大吏。

  而曾铣也用卓越战绩证明,他得到这个要职,不是靠关系,而是硬实力:就职才三个月,即嘉靖二十五年(1546年)七月,就打了一个开门红:在塞门力挫入寇的十万蒙古骑兵。这是多年以来,明朝北部边防一场难得的胜利,尤其可贵的是,跟以往明军龟缩堡垒防御不同,这次曾铣陈兵边境,派兵夜袭敌营,前后夹击一战得胜,打了一场漂亮的野战骑兵突袭。边关将士士气,也一举提振。

  曾铣此人,不但长于带兵治军,更是明朝中期难得的军事战术大师,即使在整个中国历史上,他也是大规模使用火器的军事先驱,就任之后,他组建了一支大规模的火器战车部队,且独创了“五班轮射法”,即将火器士兵分为五列,轮流释放火器,杀伤敌人。这些军事探索,在整个明朝战争史上,都有深远影响。

  而与军事水平相当的,更有曾铣卓越的战略眼光。塞门大捷后,曾铣并未沾沾自喜,相反果断上书,要求朝廷下定决心,一举收复河套草原。他看的很清楚,只要河套草原掌控在鞑靼手里,人家就来去自如,年年随时侵扰,彻底解决源头,才有天下太平。而且曾铣不止喊口号,更实干,提出了八条军事改革措施,更制定了明确的作战步骤:先修筑自陕西府谷至内蒙古准格尔旗之间的边墙,作为军事出击的前哨,在修边墙的三年里,抓紧时间练兵六万,然后每年春夏之交,部队水陆并进,携带五十日的粮饷出击,直捣河套鞑靼部落巢穴,驱逐敌人之后,再在当地修筑卫所工事,屯垦戍边。就此一举解决问题。

  无论从军事角度,还是明朝当时的实力说,曾铣的这个决策,都是相当靠谱。奏疏送上去,靠山夏言也激动不已,当场拍板票拟,全力给朱厚熜游说,他一表态,其他臣僚也纷纷附和,朝野上下,喊打声一片。

  而唯独保持沉默的,却是严嵩。曾铣打胜仗的捷报传来,大家高兴,他却沉默。曾铣要求收复河套的奏疏送来,大家激动,他还沉默。皇帝朱厚熜也兴奋无比,下诏书命令内阁与兵部,全力支持曾铣的战略计划,要钱给钱要兵给兵,收复河套的战略计划,一步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,他依然沉默。

  而夏言这边的行动,却顺利无比。对待这事,朱厚熜的积极性格外高涨,甚至兵部的动作慢点,都被他下诏批评。而曾铣的进度,也继续争气:嘉靖二十六年(1547年)五月,曾铣再度出兵,袭击河套鞑靼部落,打得敌人拔马北逃,迁到黄河以北避难。曾铣这边却步步紧逼,一路高歌猛进。

  然而到了嘉靖二十七年(1548年)正月,就在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,一场意外却发生了:朱厚熜变卦了。正月初二,朱厚熜突然下诏书,质问臣子们,现在收复河套,是最好的时机吗?没等大家反应过来,正月初六,朱厚熜又下了个雷人诏书,询问说打仗会劳苦百姓,请问大家忍心吗?

  这场雷人的变卦,还是起于沉默的严嵩:自从收复河套计划启动后,严嵩就果断判定:逆转的机会来了。要论干工作,严嵩不如夏言,但要论对朱厚熜的了解,夏言却远不及严嵩,朱厚熜虽说好大喜功,但他性格里一大毛病,就是猜疑。眼看这件事上,夏言和曾铣密切配合,从中央到地方一唱一和,他心里本来就不痛快,而随着曾铣节节胜利,朝野上下赞颂不断,朱厚熜的心里,也就更不痛快。这些不痛快,严嵩都拿捏得准,所以从头到尾,一直沉默。

  除了沉默外,严嵩的小动作也不断,尤其是常年结交宦官的优势,这会终于用上了:每次曾铣的边关奏报送来,都挑着朱厚熜修道的时候,由宦官递上去,多次搅了朱厚熜雅兴,次数多了,朱厚熜就更恼火。外加夏言急脾气,每次朱厚熜恼火完了,夏言紧跟着汇报工作,三句话不离收复河套这事,多次火上浇油。

  而且老天爷也似乎帮严嵩,就在这节骨眼,明朝连闹了好几次自然灾害。严嵩知道朱厚熜迷信,每次汇报工作的时候,就把这些天灾,往收复河套这事上扯,全归结成夏言想搞政绩,曾铣想立功,这好哥俩联手勾结,终于惹怒了老天爷。特别狠的是:严嵩还给朱厚熜忽悠了个严重后果:再由着收复河套这事闹下去,您的寿数健康,可能都受影响。

  这样一闹,朱厚熜长期积累的火气,一下来了个大爆发,进了正月,连发两道诏书叫停。这可把正热火朝天的夏言吓傻了。接着朱厚熜召集近臣开会,沉默了好久的严嵩,突然焕发了精神,再次妙语连珠,极力反对收复河套。夏言这才搞明白:原来背后都是他捣鬼。

  闹明白这事的夏言,紧接着又犯了大糊涂,恼火之下,居然上奏折辩白,绝口不提自己,反而连篇累牍大骂严嵩。他这么一闹,朱厚熜就更认准了:你小子给我没事找事,闹出天灾来还不知错,反而欺负老实巴交的严嵩?

  这个理一认,夏言就没救了。不但正顺利推进的收复河套战事,被强制叫停,正在浴血奋战的曾铣,更被锦衣卫逮捕到京,尤其令人唏嘘的是:锦衣卫到前线逮捕曾铣时,曾铣又刚刚深入河套,袭击鞑靼部落,刚打了大胜仗,就被后方兵部断了粮,但他巧妙施计,大张旗鼓蒙骗敌人,几万大军全身而退,再度演出一出军事史的妙笔。

  然而妙笔之后,就是惨剧:随后曾铣被逮捕到京问罪,夏言也被株连,剥夺了一切职务,黯然罢官回家。

  但事情到了这步,严嵩却不安生:夏言虽说罢官,但罢官对夏言来说,好似家常便饭,难保不几年又东山再起,至于曾铣,威胁更大,他常年带兵有方,军中威望极高,锦衣卫逮捕他时,前线将士极为痛惜,哭声长达百里。而且他最精锐的五千亲兵,更恨得咬牙切齿,差点聚众哗变。按照野史的说法,曾铣出事之后,这帮悍将们个个愤怒,天天在军营里磨刀,还有人嚷嚷着,要杀到京城把严嵩剁了。

  消息传到严嵩耳朵里,严嵩却极淡定,他知道,如上一幕,正是夏言末日的开始。

  果然边关这场变故后,朱厚熜极愤怒,自从他登基后,北方辽东,大同,早发生过多次兵变,对这事实在敏感,因此将曾铣下狱后,一直严刑拷打。但曾铣一介良臣,铁骨铮铮,受尽各种酷刑,依然咬紧牙关。

  但曾铣不说,严嵩却有办法:你不说,有人帮你说。他一直与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交好,而陆炳的背景更不简单,父辈就在兴献王府为官,母亲是朱厚熜的奶娘,和朱厚熜是发小交情,偏偏也曾因贪腐问题,被夏言一顿恶治过,这下新账老账一起算。俩人相互勾结,唆使早年因违反军纪被曾铣惩治的边将仇鸾出头,诬告曾铣曾贿赂夏言。按说这瞎话编的不高明,夏言的清廉,地球人都知道,说他跋扈专横谁都信,至于收钱,基本没人信。

  没人信不要紧,但朱厚熜信,严嵩再次捏准了朱厚熜的脉,朱厚熜本来就忌惮夏言专权,而且也知道,他和曾铣关系不一般,这下麻烦大了:明朝边帅勾结中央大臣,就是死路一条,这个罪名一坐实,谁都没救了:嘉靖二十七年(1548年)三月二十八日,曾铣被处斩,子女遭流放。四月二日,罢官回家的夏言也被抓至京城,十月二日,问斩于西市。这位嘉靖朝前期政绩卓越的铁腕阁老,落得了这样悲剧的结局。这桩冤案,便是“河套之狱”。

  “河套之狱”的结果,对于明朝的边防来说,后果极其严重:收复河套,这不仅是夏言和曾铣的主张,更是明朝中期以来,几代君臣的不懈追求。而在这场风波中,这事彻底搁置。而且本来已经被曾铣打得节节败退的鞑靼俺答部,更借机卷土重来。两年后就让明朝尝到苦果:嘉靖二十九年(1550年),俺答可汗上演骑兵大突袭,绕过明朝边关,八月突袭京城,将京城团团围困,侵扰二十天后,才满载着掳掠的人口钱粮,得意洋洋离开,而京城周边的二十多万明军,竟然吓得一箭不发,这场奇耻大辱,史称“庚戍之变”。

  七:胡作非为惹群愤

  除掉了夏言后,独霸内阁的严嵩,从此有恃无恐,之后一直到嘉靖四十一年(1542年),便是著名的“严嵩专权”时期。

  事实是,虽说是专权,但具体的行政大权,严嵩其实少得很,朱厚熜虽说不上朝,但并非不管事,各色国家大事,归根结底都是他拍板,严嵩具体执行而已。

  而且就权谋水平来说,严嵩比起几位前任,着实上了一个新台阶:像之前的张璁,桂萼,夏言,都有无比得宠的时候,但一不留神,就能惹恼朱厚熜,最后惨淡收场。但严嵩却不同,他对于朱厚熜脾气秉性的拿捏,可以说恰到好处。

  朱厚熜最大的特点,就是刚愎自用,反映到国家大事上,一是一意孤行,二就是死要面子,所以他虽然行政有水平,但选拔大臣,第一个标准就是听话,凡事顺着他的,才是他眼里的好臣子。

  严嵩在这条上,做的相当到位,不但日常生活中很会拍马屁,又擅长写青词,虽说水平不如夏言,但态度极其认真,就连日常办公,也充分给足领导面子。一个常见的情景是:每次和朱厚熜讨论国家大事,严嵩都擅长装傻,经常先装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来,被朱厚熜一顿教育后,才做出恍然大悟状,接着极力吹捧。每次一番表演,都能把领导哄得高兴。

  而这样一来,所谓严嵩专权,其实就是这样一副政治图景:国家大事,朱厚熜一人拍板,严嵩随声附和,然后卖命执行,闹到洪水滔天,便是严嵩出来背黑锅。

  而这种政治模式,对于明朝的最大伤害是,以往明朝这种相互制衡的体制,最大作用除了防止专权外,更重要的还是纠错,特别是每当皇权出现错误的时候,文官集团的权力,都能形成制约,最大限度防范昏招败笔发生。但让朱厚熜这么一闹,纠错职能成空,万一皇帝不靠谱,后果就极严重。

  而在年岁增长且皇位稳固后,朱厚熜也变得越发不靠谱,虽说国家大事还算认真,奏折也及时批,但求仙修道的兴趣越发浓厚,一开始还只是深宫里偷着闹下,后来却大张旗鼓,搞起各种道教活动,外加不惜血本,要炼就长生不老仙丹。且不说这玩意对身体有多少毒性,就说成本花费,就是天文数字。此外还大兴土木,修筑各类道观祭台,国库都快折腾没了。

  而且不知是因为年岁大了,还是炼丹修道弄迷糊了,步入中年以后的朱厚熜,也一改早期精明强干的风格,国家大事朝令夕改,好些个重要决断,更是想起一出是一出,比如东南倭寇问题,北方鞑靼问题,都是一件决策分配下去,好没怎么样呢,自己就先改主意,或者是好不容易刚取得点成绩,自己不知道哪根筋不对,也改了主意,不但已经取得的成果半途而废,国家大事更反复折腾。

  这种不靠谱的表现,如果换到一个运转正常的内阁体制下,阁臣与皇帝间,早不知道掐了多少回了。但此时内阁,是如猫一般的严嵩当家,凡事大多依附,半句反对也不敢说,好些个败笔,他其实都是替罪羊。

  而如果说替罪羊严嵩,也有自己的错的话,那么最大的错,就是他的不负责任。

  朱厚熜登基之后,换过的阁臣很多,如张璁,桂萼,夏言等人,一直互相打,但这些人平心而论,都是负责任的政治家,私人恩怨斗归斗,但国家大事不含糊。比如张璁,为了“大礼之争”,跟杨廷和对骂,但后来当政后,杨廷和“更化改元”时期没做完的事业,他甩开膀子继续做,又比如夏言,一番恶斗赶走了张璁,但张璁整顿吏治,清理腐败的种种作为,夏言不但继续做,而且做得更好。

  但在这事上,严嵩却毫无责任感,当初斗死夏言后,连带着夏言除旧布新的改革,也一并给废了,边防工作更是败坏。除了替皇帝扛事外,他热情最大的事情,就是贪污腐败。

  严嵩的腐败,从很早就开始,在翰林院的时候,就敢收钱,后来做礼部工作,又敢借着藩王封爵索贿,但跟后来的行为比起来,这些都是小打小闹。

  严嵩专权之后,腐败工作更做得大,甚至还找到了专业代理商:儿子严世藩。每次官员想找他送礼请托,严嵩总是摆摆手:别跟我说,找我儿子谈。

  而作为严嵩的儿子,严世藩也不简单,这人只有一只眼,但脑筋极为精明,当初借助河套事件,勾结曾铣,做假口供坑死夏言,都是他一手谋划。

  而且这人本事更厉害,首先是眼光准,此人文采好,记忆力极强,公文拿到手里,就能过目不忘,每次严嵩找朱厚熜汇报工作,他都预先谋划,该说啥不该说啥,都能揣测的一清二楚,堪称严嵩身边顶级参谋。

  在捞钱问题上,严世藩本事更大,还把腐败搞成了规模化经营:朝廷干工程,比如修河道铸城墙,得给他家送钱,美其名曰“买命”,外地官员进京汇报工作,也要送钱,美其名曰“问安”,至于选拔官员,甚至提拔任用,更要送钱,美其名曰“讲缺”,而且你升了官,比如分到一个肥差上,每年也要定期送钱,美其名曰“谢礼”,到后来最猖狂的时候,朝廷发给前线的粮草,他都敢雁过拔毛,最恶劣的时候,过他手就要扣一半。

  在这样一番规矩下,明朝的腐败水平,一下上了新台阶,原先只是偷偷摸摸,私下交易,这下成了光明正大的规矩,朝廷的官职可以拿钱买,犯了罪可以用钱顶,甚至想干点利国利民的好事,比如整顿军备,兴修水利,更要拿腐败来换。二十年间,明朝的贪腐之风,越刮越烈。

  当然作为首辅,除了这些败事外,严嵩也确实做过一些好事,比如每当地方闹灾后,都及时请求赈济,庚戍之变后,北方边防局势越发严峻,严嵩也曾重手整治,外加当年与之一起勾结诬陷曾铣的仇鸾,后来也与之反目,严嵩就故意整黑材料,趁着仇鸾与俺答开马市反被忽悠,招来鞑靼兵侵扰的机会,一股脑把仇鸾的贪腐老底全兜出来,结果这个曾铣蒙冤后一度风光无比的武将,先闻讯后被吓死,接着又给开棺戮尸,家产充公,脑袋切下来在边境示众,下场极其悲惨。虽然严嵩干这事,主要为了排斥异己,但仇鸾死后,如马芳等少壮武将得以提拔,也算严嵩的贡献。

  总的说来,严嵩专权后,大事干的少,基本全是附和朱厚熜,贪腐的事,更在朱厚熜眼皮底下越干越多,而且比起之前历代首辅来,他更干了一件翻天的事:组党。官员之中,他到处物色亲信,甚至还收为干儿子,安插到各个部门里,比如掌握奏折传送的通政司,就由他的干儿子赵文华把持,方便欺上瞒下。另外六部九卿中,也遍布他的门生亲信,连他的好些亲戚,都成了封疆大吏。比如他的亲家陈圭是两广总兵,娘家侄子欧阳必进是两广总督,到后来连他的孙子严效忠等人,也都安插在锦衣卫等要害部门,这帮人有个共同称呼:严党。

  而且在结党这件事上,严嵩也很没原则,要的就是沾亲的,听话的,舍得送钱的,至于办事水平如何,那是基本不管。而他最大的败笔,就是在一些重大国家大事上,安插自己的亲信,偏偏安插的人选,能力又极不靠谱,结果坏了大事,最为典型的,就是东南倭寇问题。

  倭寇侵扰这事,从朱厚熜登基起就开始闹,之后几经反复,到嘉靖三十年(1551年)的时候,已经闹成了大麻烦:大批倭寇成群侵扰,而且与东南沿海的势豪大户互相勾结,成了中日土匪勾结的巨盗团伙,仅是这一年,倭寇就侵扰沿海周边数千里,整个浙东地区都惨遭荼毒。

  这下问题严重了,江南是明朝财税重地,轻易乱不得,朱厚熜也下了大决心:嘉靖三十三年(1554年),由南京兵部尚书张经出马,集结精锐部队到江南,非要一举灭了倭寇不可。

  张经在当时,是文官中仅次于曾铣的名将,受命后也毫不含糊,一通从容布置,与倭寇展开厮杀。谁知倭寇也太过强横,竟然数次将明军打得大败。张经立刻明白,这群中央朝臣眼中的海盗,其实没这么简单,他们成分复杂,武器精良,战斗力强悍,必须慎重对待,于是按兵不动,继续调集兵马,打算毕其功于一役。

  但朱厚熜却等不及了,外加张经为人耿直,得罪了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,这下麻烦大了,好不容易张经打了胜仗,在王江泾地区聚歼倭寇,一举斩首倭寇近两千人,堪称明朝抗倭战争以来的第一场胜仗。眼看着彻底肃清倭寇在望,严嵩却使坏了,先在朱厚熜面前进谗言,说什么仗经目无皇帝,不听指挥,然后又歪曲前线战局,说张经是在中央的催促下,才打了这一仗,真实目的,是想养寇自重,这下朱厚熜中招了,他登时怒不可遏,张经的奏报送来,朱厚熜反而下令,将张经逮入京城问罪,随后被斩首。打了胜仗掉脑袋,这个雷人判决,又是严嵩忽悠的结果。

  而张经之死,对于严嵩而言,好处多多,但东南的抗倭局势,却是大坏,本来损失惨重的倭寇,这下死灰复燃,再度大肆侵扰东南沿海。这时的明王朝,北方有鞑靼连年侵扰,南方有倭寇长期肆虐,两线作战,疲惫不堪,都是严嵩闹出来的。

  当然值得肯定的是,眼看张经之死,桶出这么大篓子,严嵩也知道补救,而且他评判官员,水平也很高。张经被砍头后,东南倭寇闹腾了一年多,眼看蒙混不住,严嵩又打出一张牌:命亲信胡宗宪担任浙直总督,这次总算找对了人,胡宗宪虽然也是严党成员,且极会逢迎巴结,但这人有真本事,到任后先施展手段,诱杀倭寇头目徐海,又计捕另一头目汪直,这俩个倭寇中的华人大头目,相继落网正法,势力熏天的倭寇们群龙无首,顿时成了一片散沙,随后明军全力围剿,胡宗宪倚重戚继光,俞大猷等名将,历经十多年浴血奋战,终于平定倭患。照说严嵩在这事上也有功,但当初倭寇垂死之时,正是他老人家给续命,没他那次大忽悠,后来东南的好些战乱,原本也可避免。

  八:赤胆忠心杨继盛

  而在专权多年后,严嵩也早已臭名远扬。但嘉靖年间,朱厚熜对言官管的严,稍有不如意就严惩,而且严嵩又手腕奸猾,谁得罪了他,不治死绝不罢休。所以不少正直的官员前仆后继,上奏揭发严嵩的奸恶,反而被严嵩巧妙搪塞,不但他自己没事,上奏的官员,基本也都被恶治。

  而在这件事上,严嵩的常用办法,就是拖皇帝下水,每次有官员弹劾严嵩,朱厚熜询问起来,严嵩都巧言令色,想方设法把官员揭发的事情,往朱厚熜身上引,最后得出中心思想:这官员表面骂我,其实骂的是皇上您啊。而且每次如严嵩所愿,朱厚熜几乎都中招,上奏的十有八九,也会下牢狱。最著名的,就是嘉靖三十二年(1553年),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弹劾严嵩事件,杨继盛原本是个吏部小主事,起先因为得罪武将仇鸾,惨被下了诏狱,后来仇鸾垮台倒霉,严嵩联想起这事,觉得杨继盛是自己人,一心大力提拔,一年就给了他连升四级,做到了武选司这样的肥差。

  但杨继盛铁骨铮铮,当年得罪仇鸾,是为了公事,如今恨严嵩,也是因为公事。一年连升四级,在他单纯的心灵里,更不是啥严嵩的恩德,而是皇帝的恩典,为了这样的恩典,他决定以死报国,揭发严嵩的罪恶。于是是年正月,杨继盛演出了明代历史上浩气长存的一幕:庄重的斋戒三天,沐浴更衣,然后郑重的送上自己的奏折,并向全天下宣告了自己的态度:死劾。我弹劾的是奸臣严嵩,不是他死,就是我死。

  这封弹劾严嵩的奏疏,就是著名的《早诛奸险巧佞贼臣疏》,奏折中揭发了严嵩十大罪恶,包括专权误国,贪腐成风,纵子做恶,贪占功劳,引狼入室,败坏朝廷形象等等,笔笔如刀,字字犀利,将严嵩一党的画皮,剥得鲜血淋漓。

  奏折送上去,严嵩就毛了,但是看过奏疏之后,他却松了口气:杨继盛一腔热血,却百密一疏,奏疏的一句话,犯了朱厚熜大忌讳:愿陛下听臣之言,查嵩之奸,或召问裕,景二王。

  这话意思是,皇上您一定要相信我的话,如果不相信,您可以问问您的俩儿子,也就是裕王和景王。

  但在多疑的朱厚熜这里,这话就完全变了味:问我俩儿子?你什么意思?嫌我老糊涂了?谁派你上这奏折的?

  这几下嘀咕后,杨继盛就惨了,先下了诏狱,被严刑拷打,各种酷刑一起上,逼他说出背后主谋来,但杨继盛毫不畏惧,铁骨铮铮,连那些凶残了一辈子的狱卒们,最后都震撼不已,最有名的一件事是:当时杨继盛腿上的肉,都给打烂了,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起身爬起来,拿个碎瓷片当刀,忍痛割除腿上的腐肉,吓得身旁的狱卒都直哆嗦。

  对杨继盛这个铁汉,严嵩又恨又怕,但是朱厚熜听说了后,反而又犹豫了,只是把杨继盛关在牢房里,好几年不闻不问。这也是朱厚熜对付官员的老招数:谁要是打不死,就长期蹲牢房,等着时间久了,就还有生还的机会。后来上书骂朱厚熜的海瑞,也是这待遇。

  但严嵩这次却下了决心,非要杨继盛死,后来嘉靖三十四(1555年)年,张经抗倭蒙冤,被押到京城问罪,严嵩知道朱厚熜恨张经,于是就故意在写有张经的死刑奏议上,附上了杨继盛的名字,朱厚熜果然再度中招,一怒签了死刑令:十月二十九日,杨继盛蒙冤被害,年近四十岁。

  在严嵩看来,杨继盛的死,是除掉自己一个心腹大患,但是他没有料到,从杨继盛上刑场的那一天起,他就犯了一个大错误:明朝自从有大学士制度以后,还没有哪位内阁首辅,会因为弹劾而置别人于死地,哪怕当年依附严党的奸人焦芳,也没嚣张到此。严嵩这事一办,等于把天下人都得罪。是个人就知道,这个阁老够坏。

  而更严重一个后果,却是严嵩更加始料不及:朱厚熜这个人心眼小,外加眼里不揉沙子,虽然脾气秉性被摸透,常被严嵩忽悠。但这次被忽悠个狠,事后回过味来,心里也绝不是滋味。如果说以往对严嵩是宠着,那么杨继盛事件后,虽然对严嵩还是宠,但心里的提防,却更上了一层。

  严嵩的覆灭,正是从此开始。

  九:干儿亲儿不争气

  直臣杨继盛早年的恩师,便是与严嵩同朝为官的徐阶。也正是这位徐阶,最终把严嵩一家,送上了覆灭的不归路。

  徐阶松江人,嘉靖二年(1523年)进士,成绩也极高,一举摘得探花,也就是全国第三。更巧合的是,当时录取他的坐师,同样是杨廷和。论及科举关系,算是严嵩师弟。

  和这位严师兄比,徐阶也有很多相似之处,比如态度很温顺,情商也极高,很会察言观色拉关系,而且他身材瘦小,眉清目秀,外加脾气好,如果说严嵩像只大猫,他就像只小白猫。

  尤其像的是,他也擅长写青词,朱厚熜的修道事业中,也一直出工出力。

  但他和严大师兄,终究不是一路人,初入官场的时候,徐阶还比较气盛,看不过去就说,结果得罪了当时掌权的张璁,官职一贬到底,发配到福建延平做了推官。之后在地方上历经摸爬滚打,辛苦熬了十年。由于一直以来心态好,到哪里都认真干活,而且政绩出色,得到了夏言的赏识,终于又调回京城,后来在夏言担任内阁首辅时,一度官至吏部左侍郎。

  但好景不长,后来夏言垮台惨死,徐阶也跟着倒霉,先被排挤出了吏部,但好在朱厚熜也很赏识他,又把他调入了翰林院,做了掌院学士。 而就在这个岗位上,素来低调的徐阶,第一次展现出了卓越才干:他在翰林院勤抓教育,并以阳明心学中“知行并进”为原则,革新翰林院学习风气,卓拔有用之才。后来主导万历年间改革的政治家张居正,便是他此时培育的俊才。

  而在夏言遭难的那些年里,由夏言一手提拔的徐阶,也变得更加低调。除了埋头工作外,日常生活更小心谨慎。终于躲过了这轮政治风暴,到了嘉靖二十九年(1550年),已经是朝廷的礼部尚书,正二品高官。

  而也正是这一年,大明王朝一场耻辱的国难,令素来小心谨慎的徐阶,第一次爆发了无比的勇气:庚戍之变。

  庚戍之变期间,大明朝一度乱作一团,朱厚熜召集群臣开会,外面强敌压境,大臣们六神无主。就连平时最有本事的严嵩,这下也慌了神,只能搪塞说:这帮人就是一群恶贼,抢完了东西就走,皇上您不用担心。

  但徐阶却语出惊人,说如果不能制止俺答的行为,一旦放任他们继续,就是大明朝的灭顶之灾。这一硬顶,让严嵩警醒了,徐阶却不管不顾,竟然主动受命,提出应该假装媾和,拖延时间,等待援军到来后,再组织反击。事后的发展,正如徐阶料想:在明朝的外交拖延下,俺答果然上当,先被忽悠着谈判,然后一看援军到达,慌不迭的逃走。大明王朝,也就躲过了一场惨祸。

  这事之后,徐阶青云直上,也在严嵩眼里彻底挂号。之后多年,严嵩想尽办法,打算整倒徐阶,但徐阶却机灵无比,明枪暗箭,巧妙躲闪。特别是他当年就职国子监时的学生杨继盛,愤然弹劾严嵩,事后也有人怀疑是徐阶指使,但就在杨继盛获罪的同时,徐阶却步步高升。嘉靖三十二年进了内阁,杨继盛殉难的同年,又加了少傅,成了仅次于严嵩的人物。

  自那以后,严嵩整徐阶整得更卖力,一看整不动,也搬出来当年夏言整自己的那套办法:彻底边缘化。国家大事全垄断,各部门全塞上自己人,把徐阶在内阁里变成摆设,看你还能翻天?

  但处心积虑的严嵩,却恰犯了夏言当初的错误:朱厚熜是什么人?提拔徐阶,就是为了牵制严嵩的,而严嵩反而越牵制越来劲,这下还了得?

  于是日久天长,朱厚熜对严嵩的不满,也日益增加,偏偏雪上加霜,严嵩的夫人欧阳氏过世,按照礼制,儿子严世藩要回家守孝,这位高级参谋一走,严嵩就坏了菜,诸如批阅公文,撰写青词,样样都没了代笔,全得自己来。严老头八十多岁老眼昏花,回复公文的速度也大不如前,脑筋更转得慢,对朱厚熜的好些旨意,有时竟也反应不过来,一来二去,好些次惹恼了朱厚熜。

  而且就在这些年里,严嵩这些干儿子们,也一个个不争气,最典型就是赵文华,作为工部尚书,竟然连朱厚熜修宫殿的钱都贪,事情败露后他惊惧交加,竟然给吓死了。事后朱厚熜穷追猛打,又把他侵吞军饷的事查出来,这下气恨交加,一怒把赵文华抄了个倾家荡产。

  赵文华的倒霉,是严嵩势力的一次沉重打击。此后的朱厚熜,对严嵩的不满更是与日俱增。偏偏严嵩脑子犯糊涂。嘉靖四十年(1561年)皇宫失火,把朱厚熜卧室都给烧了,朱厚熜没地方住,忙召大臣们想办法,也不知道严嵩哪跟筋转错,居然脱口而出:皇上您可以移居到南宫去嘛。

  这话说出来,朱厚熜差点没气晕。南宫什么地方?这是当年明英宗被软禁的地方,你让我移居南宫?这是拿我当什么?还是徐阶脑子快,立刻插嘴说:让我儿子徐蟠来督造营建,十月之前,一定让皇上您住上新家。随后圆满完成任务,这才把朱厚熜又哄高兴。

  而经过这事后,徐阶和严嵩俩人,在朱厚熜心理的地位,已经彻底掉了个儿。而随后,深受朱厚熜信任的道士蓝道行,更借着道教典礼的机会,忽悠朱厚熜说,老天爷说了,现在朝廷有奸臣当道,您可要小心。就像当年严嵩用这招构陷夏言一样,徐阶有样学样,不变的,依然是上钩的朱厚熜。

  这事过后没多久,嘉靖四十一年(1562年)五月,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,这次的弹劾,巧妙用了含沙射影的学问,不直接骂严嵩,反而弹劾严嵩的儿子严世藩,偏偏这个严世藩此时不争气,给母亲守孝期间,还成天纵酒淫乐,生活极其腐化,把柄一大堆。这下果然触怒了朱厚熜,当月十九日就下诏:严世藩下诏狱,严嵩本人退休回家。掌权十多年的严嵩集团,这下轰然倒台。

  十:浑水摸鱼除严嵩

  严嵩倒台,徐阶扶正,成了内阁首辅。但这场争斗对于他来说,还没到庆祝胜利的时候,相反更加白热化:严嵩到底树大根深,罢官之后先通过朱厚熜身边的宦官,把道士蓝道行罗织罪名下狱,并害死在牢狱中。然后又四下活动,给儿子严世藩成功脱罪,先只判了充军流放,然后流放路上顺利脱身,回到家乡定居。事实证明这人确实坏透,都到这步了还是张扬,在老家大兴土木,欺男霸女,做了不少坏事。

  而这个大漏洞,徐阶一下子抓住了,本来徐阶当权后,蓝道行入狱,形势一度很不利,但蓝道行硬骨头,到死都没招,总算稳住局面,此后严世藩在家乡作恶,露出了大马脚,徐阶随后行动,先是御史林润上书,揭发严世藩的恶行,再次激怒朱厚熜,将严世藩逮捕下狱。眼看大祸临头,严世藩却依然有信心,三法司审他的时候,此人一没动刑二没逼供,就把当年怎么害死杨继盛的事情招了。三法司的官员们也上套,满以为这口供一交,严世藩必死无疑。

  但徐阶却一眼看出其中破绽,这还是严家的老把戏:拖皇帝下水。杨继盛的死刑命令,是朱厚熜亲自签发的,别管对错,他都绝对不会认这个错,到时候一看口供,必然勃然大怒,不但严世藩会趁机脱身,三法司的官员们,更很可能陪绑。结果徐阶早有准备,提前拟好了另一个供词,这份供词里写明:严世藩犯了三条大罪:一是聚众谋反,二是勾结倭寇,三是争夺一块有王气的田地,企图颠覆大明江山。果然如徐阶所料,口供一送上去,朱厚熜立刻暴跳如雷,随后下令,将严世藩立刻斩首。这位嘉靖年间最狡诈的权奸,就这样一命呜呼。值得一提的是,由于对这变故毫无准备,死刑命令宣布后,从来自信满满的严世藩,当场浑身颤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就这样结束了可耻的一生。

  严家的这场大难,京城的老百姓们都非常解恨,甚至还有老百姓自发聚集,观看行刑。但宠了严嵩一辈子的朱厚熜,却依然不解恨,又下令抄严嵩的家,共抄了黄金三万多,白银二百多万,而且据奏报,抄没到的家产,也只有严嵩家产的三分之一不到。风光一辈子的严嵩,则沦为了乞丐,每天在老家靠检拾一些坟地的上供食物果腹。八十七岁那年凄凉的死去。一直到了明朝万历年间,徐阶的学生张居正当权时,才派官员至江西,收葬严嵩的尸骨,这位明朝最出名的奸臣,也得以入土为安。

  严嵩死后,继任首辅的徐阶,也遇到了严嵩当初的烦恼:朱厚熜岁数已近晚年,做事也越发不靠谱。炼丹修道,阵仗也越闹越大。但徐阶和严嵩不同,严嵩只管混事捞钱,徐阶却真负责,每次朱厚熜要瞎指挥,就绕着弯子陪小心,正面不行侧面来,揣摩朱厚熜脾气的本事,他比严嵩强得多,严嵩通常都是讨得朱厚熜欢心,而徐阶却更进一步,多次说得朱厚熜改主意。

  于是徐阶的苦心,也很快得到了回报,一批卓越干才得到提拔。除了杨博,高拱,张居正这些文官大展拳脚外,边防形势也大好。东南的谭论,戚继光,俞大猷一路猛打,终于彻底肃清倭寇,北方在马芳等人的镇守下,多次挫败蒙古入侵,边防形势大大改观。

  但国家的形势,依然危机深重,西南和南方,都有大规模的民变爆发,自然灾害也进入多发期,最大的问题是,长期以来积弊的吏治,不是一下子就能整肃好的,官场贪腐不断,效率低下,老百姓赋税沉重,穷困不已。可怜徐阶左支右绌,累死累活,却还不少挨骂。

  严重的统治危机,就连朱厚熜本人,其实也心知肚明。嘉靖四十五年(1566年)二月,户部主事,著名的清官海瑞,上了震古烁今的《治安疏》,奏疏中历数了朱厚熜执政的种种错误,恳求朱厚熜改弦更张,做一个励精图治的圣君。眼看自己的执政成绩,被海瑞写得如此不堪,朱厚熜再次暴怒,竟气的把奏折怒摔在地,然后不住口大骂。但在徐阶的全力维护下,海瑞虽然下了牢狱,但总算没死,后来在隆庆年间得到赦免,并两度出山为官,书写了清官传奇。

  朱厚熜之所以不杀海瑞,论及根源,还是他心里知道,海瑞说的,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实。然而惨淡的局面,他已无力补救。嘉靖四十五年(1566年)入秋起,他就卧病在床,十二月十四日过世。

  就像老师杨廷和当年一样,这时的内阁首辅徐阶,也担负起主持大局的重任:起草遗诏,确立裕王朱载垕登基即位,十二月二十六日举行登基大典,宣布改次年年号为“隆庆”。同样是事先未立太子的皇权过度,这次也平稳完成。

  但大明朝的政局,却并不平稳,北方鞑靼的侵扰依旧,南方倭寇虽平,但广东,江西等省份,也是动乱不断。就连明朝的附属国朝鲜,背后都敢说老大的坏话。朝鲜使节来京吊丧前,国王特意叮嘱:“现在明朝局势不稳,很可能要出大乱子,你这次去,可要用心留意啊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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